在广州长洲岛的顶楼,烫烫发现,今年的夏天又乱套了。
芒果树粉色的嫩叶,数日里翻成深绿。耐旱植物多肉,竟被晒得软化、脱皮。往年来阳台避暑的蜜蜂也没了踪影。
城市气象部门的数据印证了她的观察。今年3月19日,广州入夏,是1961年以来最早的夏天。5月底,市区气温飙升到35℃以上。6月初,世界气象组织通报,近几十年来最强的厄尔尼诺正在形成,全球平均气温可能再创新高。
最先被灼伤的,是城市脆弱的“头顶”。许多老旧的顶楼来自上世纪九十年代的自建房,没有隔热层,没有遮阳措施,成了气候韧性最差的空间之一。但同时,它们租金便宜,吸引着自由职业者、刚毕业的年轻人和在城市务工的人员。
在这里,人们正见证气候的无常成为日常。
他们一次次摸索与天气相处的方式。躲不过失控的夏天,还能做些什么?


6月长洲岛气温在35℃以上,天台放了一天的鸡蛋熟了。
01
失控从一年前就开始了。
2025年4月8日,广州正式入夏,比常年平均入夏时间提前8天。烫烫觉得,自己被闷进一个空中的“水泥盒子”。
这栋五层的老楼四周没有任何遮挡。午后,朝西的外墙直面阳光,吞进滚滚热浪,等到傍晚,再将热气汩汩散入家中。她拿温度计放在水泥顶上,60℃的刻度线爆了表。
房东没有在客厅装空调。坐在客厅办公,烫烫只能指望一台老风扇。吱呀作响的风带着温度,像有人在耳边哈气。朋友来家里做客,烫烫闭着眼睛,闻着空气中的汗味,就能分辨出每个人的身份。
这不过是她搬进顶楼的第八个月。
2024年秋天,33岁的烫烫结束了在上海五年的白领工作。她平时喜欢艺术创作,灵感来的时候,“有种飞机进入平流层的快感。”但因为在上班,她只能将这些体验,塞进下班的间隙。攒了些积蓄后,她决定离开公司,把创作变成生活的主调。
她看中了长洲岛,“这里有很多圈子里的朋友,他们很热情。”看房那天,烫烫发现,每个月花800元,就能租到五十多平米的顶楼,还带一个大露台。有朋友提醒她:顶楼会很热。她没放心上。
那时天气转凉,这间房比外面暖和。烫烫学着视频博主,把瑜伽垫铺在露台,坐着晒起太阳,“很有幸福感,看上去挺浪漫。”
但春天一过,翻脸的天气便搅乱她的生活。
烫烫原本12点睡、8点起,创作依赖着每天稳定的作息秩序。那个夏天,她只能躲进顶楼唯一有空调的卧室——那间不到15平方米、没有窗户的房间,“有种坐牢的感觉。”
熬过白天,夜晚她躺在床上翻来覆去,醒来后精神萎靡,没有食欲,第二天晚上又失眠,进入一个逃不过的循环。她开始将烦闷宣泄在朋友圈,“我是不是住在鲸鱼的胃里?”“感觉家里什么东西都好热,好想寄给北方的朋友,让他们摸一摸有多热。”
没过多久,朋友格清刷到这些吐槽。
26岁的格清是烫烫的邻居,也是长洲岛的顶楼住户。她见烫烫总把自己闷在家中,想把对方拽出来,“一起解决问题”。
她给烫烫留言:“要不要试试给房子涂防晒油漆?”
烫烫笑了:“那要多少桶,花多少钱?我的房子,又不是只把屋顶涂了就行。”
格清又看到一则招募,关于气候健康的艺术项目,把链接转给烫烫:“报了这个项目,我们就可以光明正大地骂了!”
烫烫想到身边有好多个朋友都租了顶楼的房间。于是,两人决定以团队的形式,申请了项目。她们拉了一个群,就叫“顶楼小区”。
群刚建起来那阵,大家不知道该聊什么。有人发天气截图,有人抱怨电费。
烫烫学着老家物业群接龙的形式,在群里提问,“你家哪一立方米最热?什么东西最热?多少度?”
格清带头回:“我家客厅的胶凳,坐上去像泡温泉。”有人写:“下午在厨房开自来水,水温50℃。”
她们又问大家,“每天吹几个小时空调?为了降低空调费用了什么组合性打法?”
格清说,她的客厅也没有空调,她又不想把工作的地方搬进卧室,加上节省电费,她就靠风扇和手摇扇子度日,偶尔吃冰块;有人和房东提过,五级能耗的空调太费电,也不环保。对方没理,“那就别租这个房。”他只得自己掏钱把空调拆掉,换了一台节能的。
烫烫觉得,这些长长短短的句子接在一起,像一首集体诗。

烫烫一天看了七八套房,最终选了村里的顶楼。
今年6月,烫烫和格清在阳台观察被晒的植物。
一些植物已经在暴晒下脱了皮。
去年夏天,她在客厅挂了“假空调”安慰自己,进行“心理降温”。
02
但光靠躲,熬不过漫长的炙热。
离职前,格清曾在一家民营美术馆上班。她坐在办公室里,觉得自己“总在花盆里生长,被塑造成规定的形状”,想试试寻找一片更广阔的土壤。
辞职后,她也尝到了自由的另一面:项目不确定,收入也没那么稳定。
待在家的时间被无限拉长,她开始拾起生活中琐碎的烦恼。“每天起床,不知道该穿长袖还是短袖,不知道该不该带伞,甚至不知道今天到底是冷还是热。”
更让她难受的,是父母家的猫开始尿血。起初格清怪父亲,“是不是没有给它喝足够的水,让它吃盐度过高的东西?”父亲很委屈。后来格清问了医生,才得知可能是天气变化导致的应激:猫对气温的敏感度比人类高得多,天气骤变,会让它分不清该不该喝水,喝少了水,容易结石、尿血。
她开始琢磨,该做些什么,摆脱被动的承受。
她和烫烫决定去顶楼的群友“家访”。她们见到,有人在天台安装工业大风扇,可以吹出降温的“飓风”,声音像轮船的发动机,一时间,一行人仿佛置身浩瀚的海洋。
邻居小拉萨在屋顶脊梁处装了喷泉,一打开,水就会顺着屋脊往下流。
“我太喜欢楼顶了。”他对烫烫说,“因为顶楼离太阳近一点,会给我一种很有能量的感觉,这样我全身都不会困”。
回家后烫烫试图效仿。她用水墩子和菜园的拱形支架搭建了一个“黑网影院”,白天遮阳,晚上能和朋友们聚会,看星星。
她又在屋顶上放了一个风车状的喷泉,从阳台接了根水管。风车一转,洒出水来,和风扇一样凉快。
但没过两个月,“土办法”就向失控的天气投降了。
在小拉萨的家里,风一刮,喷泉水飘到了邻居家,邻居大哥反映:“大晴天的,为什么老下雨?”烫烫家里的水费从每个月几十元涨到上百元,更麻烦的是,她常常忘记关水。
2025年,广东的台风一波接一波,从第1号台风“蝴蝶”到台风“桦加沙”,光是9月就来了三次,都达到严重的影响等级。烫烫只得爬上屋顶提前拆掉黑网,不然会被吹落;喷泉不敢开;阳台上的花盆,都要一盆盆搬进屋里。
有一周台风刚过,格清回家后,看到阳台上全是碎瓷砖。她找了一圈,原来是隔了一条街的高楼,墙皮被大风剥下来,瓷片穿过窗户飞进了她家里。她长吁口气,“如果当时我在家里,很可能会受伤。”
那一阵,她开始留意更多关于气候的新闻:北方的燕子因为突然降温来不及迁徙,大批冻死在路上。稻田的播种时间乱了,收成变得不再确定。“我突然有种感觉,”格清说,“这个世界未来还会怎么变,我完全不知道。”
家访时,有人在天台安装了“工业大风扇”。图源受访者
烫烫家楼顶的黑网和风车喷泉。
斜坡的网面不止遮阳,还可以接住雨水让墙边的植物喝到。
被台风“剥”下的瓷砖就来自临街的高楼,如今已经重新砌上。
“喇叭”贴纸,自嘲着台风天窗户隆隆作响。
03
在顶楼小区群里,大家分享着动物的遭遇。
有人在顶楼养的宠物鳄鱼。出差前在养殖缸上盖了东西遮阳,三天后回来一看,水全干了,鳄鱼死在里面。“不知道是被水烫死的,还是干死的。”
有人在天台上给母鸡和八哥洗澡。高温下,鸡和八哥的嘴张得很大,站都站不稳。
还有人的白猫,放在顶楼后,反而更灵活了,练就了在不同天台间跑酷的本领。
而在朋友阿伦的家,烫烫和格清看到植物的处境。
阿伦来自东北,在广东待了近二十年。搬进长洲岛的顶楼后,他从邻居那里、从垃圾桶堆里,捡回许多枯蔫的植物,每天在天台待上两三个小时打理它们。植物慢慢恢复生机,宿舍长廊般的天台,逐渐变成了一个空中农场。
但2025年的夏天,它们没能熬过去。当时,广州全市的平均高温日数达到36.6天,位列历史同期第4多。8月的暴雨创下同期最多纪录。大雨与暴晒不断交替,天台上原本绿油油的小草干成了枯黄的草窝。
天花板漏水,雨水沿着裂缝渗进来,日积月累,房东留下的钉子被钙化物包裹,成了“钟乳石”。门框边,挂上一只毛毛虫灰褐色的蛹。
阿伦没有清理掉它们,他的想法渐渐变了。“好像不用去和天气死磕到底。”阿伦说,在恶劣环境中活下来的,都是适合生长、强大的植物。那些枯萎的杂草也没有真正死亡,它们只是潜伏着,来年还会焕发生命。
他也不再追求植物开花结果。“原来总想着‘养’它们,好像我是主人一样。”阿伦说,比如“过年买一盆年桔,图个喜庆,过完年就扔掉。”
现在,“植物是跟我共同面对天气的伙伴。”每次关门时,阿伦总小心翼翼,生怕影响毛毛虫化蛹成蝶。有鸟搬来做窝,他也不去打扰。
烫烫和格清开始意识到,天气的变化难以打败。她们只能为这个夏天留下记录。
去年9月,她们办了一场展览,就叫“离太阳最近的家”。
格清花了一周多的时间,把家访的照片、接龙里的聊天记录、那些“土办法”和“万物的故事”,一页页整理出来,变成夏天的档案,像是一个“田野工具包”。
高温一直赖到10月才肯走。群里的人数渐渐涨到140多人,有人来自广州,也有人来自上海、北京。烫烫把他们叫做“观察员”。有人活跃,有人常年潜水,但一到炎热,睡不着觉的时候大家就会在群里冒头。
“他们中的很多人,我不认识,也不知道长什么样。”烫烫说。“但我会觉得,不是只有一个人在想办法。”
在天台给鸡洗澡。(图源受访者)
家访时,在天台跑酷的白猫。(图源受访者)
长洲岛的夏天,公鸡待在笼子里“避暑”。
6月在阿伦家天台,枯蔫等待抢救的盆栽。
6月的傍晚,阿伦在天台紧急给植物浇水。
烫烫给展览“离太阳最近的家”的海报拍照。
04
她们也清楚,这些努力其实很有限。
她们忙活了一整个夏天,只挖到了顶楼气候故事的一小部分。
烫烫还在意另一种局限。“现在好像大家是素材,我们是小蜜蜂采了一圈,拿出来给别人看。”她想把采集与编辑的权利交给更多的群友。
一年以来,气候的异常仍在延续。
在广州气象部门的统计里,2025年12月到今年2月,是1951年以来广州最暖的冬季。春节后,随着本该南下的冷空气被困在西伯利亚和北极,潮湿的回南天不见了,夏天再次抢跑。
新的变化,出现在顶楼的生活中。
今年5月底,房东告诉阿伦,想改造这栋楼,分割成独立的单间,更容易出租。
阿伦并不情愿。但他后来想了想,觉得不用太执着。“对抗了这么久,我也想换一个生活的方式。”
阿伦出生在东北的林区,年幼时就漂向南方。比起新潮的事物、技术,他更喜欢和自然打交道。这两年,阿伦得知,父亲的身体不太好,他想回到故乡,离土地近一点,也补上对家人的陪伴。
他想经营一个农场,或开一家店,不卖花只卖小草,它们不需要“有用”,也能被收留。在这个小小的空间里,朋友来了可以坐一坐,聊聊天,人和植物都能自在地待着。
烫烫也决定回湖南老家度过盛夏。
尽管是自由职业,但工作常常涌来:做艺术创作、维护社群、应付零散的项目……烫烫觉得疲惫,每件事都要接住,每件事都做不深。她需要一个更安静的地方,让自己沉下来,与这段低迷的时间共处。
空下来的房子她不打算退租。她和格清筹划起“顶楼小区”的驻地计划,把自己的家变成一个微气候空间,招募创作者来住几天,感受顶楼的夏天,然后用自己的方式去记录、创作。
她们还计划做一个线上的游戏互动网站,邀请更多人记录自己的气候故事,像是一个行动系统,能够嵌入每个人的日常生活。
6月初的清晨,烈日已经爬上长洲岛的天空。格清蹬了辆自行车匆匆赶路。写作、研学与项目策划,她用日程表填满过渡期的空隙。
一天的忙碌过后,她总要留一小块独处的时间,思考未来的事。床边的墙上,留着她搬来时写的话:“需要勇气和直接行动的能量,让这些过渡期刷刷刷地过去。”抬起头就能看到。
想到这个夏天,可以吃冰淇淋、啃西瓜,穿没有束缚的衣服,她觉得没那么难熬。
(应受访者要求,文中称呼均为网名。除标注外,文中图片均为记者拍摄)
富华优配提示:文章来自网络,不代表本站观点。